闲话斯诺克之“希特奇缘”
2016-12-25 @无名146 1462 2



将你从前待我心,付与他人可
——宋 谢希孟


当地时间12月17日下午,世界职业斯诺克2016苏格兰公开赛的第一场半决赛在格拉斯哥全英体育馆拉开帷幕,作赛双方是有着“苏格兰巫师”之称的约翰·希金斯与近期状态回勇的80后翘楚之一贾德·特朗普。本场比赛有着足够引人关注的理由,因为这是苏格兰公开赛阔别12年后重现江湖的首场半决赛,还因为这里是希金斯并非福地的主场,更因为这两位球员之间那令人无尽嘘唏的特殊缘分。



比赛以典型的特朗普式风格打开,首局一杆流畅并附加暴力的132分升腾着少年的浓浓杀气,紧接着第二局他又在希金斯单杆56分后以一杆70分逆转取胜。仅仅6局,特朗普便以3杆破百、1杆99和1杆70+的疯狂进攻,5比1取得大把赛点,


希金斯甚至其中4局一共只得了1分。正当全英体育馆里的家乡父老和全世界希金斯的拥趸叹惋岁月不饶人时,奇迹又一次悄然上演。希金斯在第7局突然如梦初醒,一杆111分稳住阵脚之后,竟然变戏法似地连赢5局,虽然此后并没有单杆80+的进攻表演,但是连续的50+、60+已然够用,更兼变化多端的战术转换与布控。打进决胜局的制胜咖啡球后,希金斯轻舞着拳头乐了,特朗普面无表情地悲了,现场的家乡父老沸腾了,收看直播的观众疯狂了,斯诺克各交互平台爆屏了。


是的,这就是斯诺克,这就是比赛,这就是专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特殊情缘。


特朗普与希金斯正式结缘,当属2011年世界锦标赛决赛。虽然此前几年二人已然交手多次,但基本还属于点头之交,仅仅是普通的职业同行而已。原因在于,彼时的特朗普尚处于职业生涯初级阶段,面对希金斯基本不具备杀伤力,交手记录正常反映了实力差距。


2011年,特朗普终于在厚积薄发之后,以一种别样的步伐跨上了一流球星之路。这一年初,他在北京捧起中国公开赛的黄金盘,首尝大型排名赛冠军的甘甜;年终又在本土力克马克·艾伦荣膺英国锦标赛冠军,早早成为染指传统三大赛的青年才俊;正是同年年中,这位当时还饱受争议的非主流球员以绝对的黑马速度在克鲁斯堡一路狂飙,他在一场足以被人们铭记的半决赛中狙击丁俊晖后杀进决赛,犹如意欲展翅翱翔的大鹏,他自信满满,他桀骜不驯,他将以破纪录的方式激荡整个斯诺克球坛。而当时的希金斯正深陷“赌球门”,尽管上一年末复出即将英国锦标赛奖杯揽入怀中,但短短半年时间并不足以令他完全走出阴霾,世界锦标赛的头衔他志在必得。决赛中,特朗普一如既往地疯狂,希金斯在很大一部分时间里都扮演着苦苦追赶的角色,疲于应对,但他在比赛后半段凭借严密的的技战术布控和丰富的比赛经验,逐渐扭转局势,最终以微弱优势给了少年不重不轻的当头一棒。这一棒不重,因为那时的特朗普还是小鲜肉一枚,摘取世界锦标赛桂冠的机会来日方长,并且客观地说,以他当时的综合能力尚不能完美承载世界锦标赛头衔的厚重底蕴;这一棒不轻,因为正是这次交手发端了二人间说不尽道不明的爱恨情仇。


此后直至本次苏格兰公开赛的5年多时间里,两人大小战役多达17次,特朗普交上了7胜10负的总答卷。这个成绩乍一看还算说得过去,至少在及格线以上,其实不然,非但不能及格,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如果要问谁是近5年间最令特朗普那颗傲娇之心支离破碎的人,估计90%以上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答出一个名字:约翰·希金斯。


是的,希金斯!特朗普职业生涯挥之不去的梦魇。


如果说2011年世界锦标赛的失利让特朗普稍有遗憾的话,那么2012年上海大师赛决赛则足以让他怀疑人生。结果不是关键,过程最为摧心。

这一次,特朗普显然有备而来,他以先发制人的战术试图摧毁希金斯的防线,连续5杆50+ 取得5:0的梦幻开局,尽管希金斯此后以神来之杆突然轰出一杆147,仍无法撼动特朗普半场7比2领先的巨大优势。


所有人,包括希金斯和特朗普本人,都难以想象下半场比赛的进程翻转。上半场轰出8杆50+的特朗普在当天晚上如同梦游,在希金斯密不透风的攻防大网下,他的一杆105分也许仅是痛苦挣扎中的灵光乍现,不知不觉竟被希金斯9比8率先拿到了赛点。挽救赛点、决胜局领先,特朗普似乎重新看到了那个晶莹剔透的信物所散发的光芒,结局却是只可远观而不可近玩。9比10,特朗普梦断黄浦滩,旧仇未报,又添新恨。

上海大师赛离奇而委屈的失利,让特朗普开始审慎自己的球风和职业规划。他逐渐从QQ斯诺克式的非主流打法向主流趋势靠拢,注重防守练习,提高控球意识,综合球力得到了很大进步,虽然依旧是坚定不移的进攻派,但是这些妥协之于他已经难能可贵。上海决战之后,特朗普与希金斯的交手并不太多,并且基本都是一些巡回赛等小比赛,中规中矩。然而上天似乎有意要检验小伙子的进步成绩,于是一年半后在中国海口安排了他与希金斯的又一次碰面。


2014年海口世界公开赛第三轮,特朗普再次挑战希金斯,那是一场用“奇葩”来形容而毫不过分的比赛。


特朗普似乎对进攻情有独钟,依然决定先发制人。也许在他看来,自己想要突围这个固若金汤的城堡,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是唯一的办法,但谁又能一定否认他没有必须以自己最锋利的矛去刺穿那号称最坚韧的盾而一雪前耻的执拗呢?于是奇葩的一幕出现了:比赛前4局,一如往日的基调, 2杆破百外加2杆60+和肆无忌惮暴力秀令特朗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4:0直取赛点,希金斯半场仅得可怜的17分。

一如从前,悲剧的色彩又在下半场笼罩了进攻狂人的全身,而灵魂似乎被对手施了巫术偷走,希金斯以2杆破百外加2杆80+扳平比分,并且又一次在决胜局后来居上一杆击碎特朗普近两年的苦修。比赛结束之后,摄像机并没有对准胜利者,而是一路捕捉那个失意少年的身影,面无表情、简单握手、匆匆离去,也许他再也不愿见到眼前这个憨态可掬的中年男人。

时光荏苒,转眼1年过去了。2015年的中国公开赛,依然是春天,依然是第三轮,熟悉的两人再次狭路相逢,仿佛一年前的海口午夜梦回。但这次不一样,特朗普带着过去1年中2次交手全胜的战绩——虽然只是两项小比赛,但依然是宝贵的胜利。特朗普改变了战术,变得异常稳重、富有耐心,与希金斯斗智斗勇,可是效果却并不理想,6局战罢以2比4落后。


但背水一战的特朗普反而将比赛拖进了决胜局,并且在决胜局率先取得了单杆59分的领先,此时台面5颗红球全部锁死、黑球锁死、黄球贴库,真是一个想输都不容易的局面,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特朗普终于要翻身做主把歌唱了,可是希金斯仍然以精准的控制、惊艳的黄球和稳健的绿球一步步行走在翻盘的大道上,黑球进袋,65:59!希金斯又一次成为了握拳庆祝者。无需赘述,沉默是特朗普对那个经典决胜局最好的敬畏,他甚至来不及悲伤。


进入2016年,世界职业斯诺克迎来了大爆发的赛季,比赛密度成倍增加,奖金大幅提升,特朗普与希金斯这两个神奇的对手也频繁相遇。在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特朗普的竞技状态较之前有了较大提升,连续多站比赛打入决赛阶段,竟然理所当然地对希金斯取得了三连胜,而且都是完胜之势,希金斯则看起来尽显老态。很多人都以为特朗普终于翻过了希金斯这座大山,无论之前所受的压迫多么悲惨,无论这一路爬坡多么艰辛,甚至无论究竟是自己真真实实地翻过去了还是因为那山受力于时间的风吹雨打而逐渐矮小了,重要的是翻过去,这就足够。如果二人的故事以此为终结,那么此前的种种,把它们化作丝丝缕缕的回忆,或者无声的鞭策,岂不是也能让苦情的少年稍稍释怀,毕竟自己的职业生涯还很长,未来大有希望。可是希金斯却于11月初在多金的中国锦标赛上力挫群雄完成华丽回归,并紧接着夺得冠中冠大“火锅盆”,成为名副其实的“吸金师”,特朗普恰是他冠中冠夺金之路上悲催的一脚之石。


紧接着,更悲催的苏格兰公开赛来了。比赛细节不再赘述,仿佛就是二人数不尽道不完离奇故事的一页复印件。也许在旁观者看来仅是新增了一翻笑谈或唏嘘,但于特朗普却足以令其痛至梦中惊起。笔者看到这一幕悲喜剧上演之后,久久不能平静。我所亲自上台击打和品评的球局何止千局万局,无数的精彩和经典记忆不胜枚举,然而鲜有哪个系列能够与这一对冤家对手更令人感慨万千。尽管这其中有很大败因是特朗普自身技战术应变和执行问题,但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希金斯常常状态起起伏伏,面对别人可以跌跌撞撞、可以被零封、可以被逆转,但面对特朗普却总是开挂,任你强清风拂山岗,你由你横明月照大江,以种种近乎写意的节奏,优雅地打完收工,然后飘然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因为一幕幕太雷同,所以仿佛亦幻亦真;因为一次次太悲惨,所以令人不堪回首。是否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是否这世上总有某人注定是某人的劫,我不得而知。仿佛那些不是他们的比赛,而是我自己触动灵魂的记忆。


请随笔者一起赏玩特朗普与希金斯自2011年世界锦标赛决赛以来的交手记录吧:

2011斯诺克世界锦标赛,决赛,特朗普15:18希金斯(末局61:62,超分被单局逆转)

2011斯诺克欧洲球员巡回赛第九站PTC9,四分之一决赛,特朗普4:2希金斯;

2012斯诺克单局限时赛,第一轮,特朗普0:1希金斯;

2012斯诺克超级联赛,小组赛,特朗普2:4希金斯;

2012斯诺克上海大师赛,决赛,特朗普9:10希金斯;(比赛最多7:2领先被逆转,被147,末局36:66被单局逆转)

2012斯诺克英国球员巡回赛第四站UKPTC4,决赛,特朗普2:4希金斯;

2012斯诺克欧洲球员巡回赛第四站EPTC4,决赛,特朗普4:0希金斯;

2013斯诺克冠军联赛第一组,小组赛,特朗普1:3希金斯;

2014斯诺克威尔士公开赛,第4轮,特朗普3:4希金斯;(末局37:68)

2014斯诺克海口世界公开赛,第三轮,特朗普4:5希金斯;(比赛最多4:0领先被逆转,末局38:75被单局逆转)

2014斯诺克欧洲球员巡回赛第三站EPTC3,第5轮,特朗普4:1希金斯;

2015斯诺克欧洲球员巡回赛第六站EPTC6,第7轮,特朗普4:2希金斯;

2015斯诺克中国公开赛,第3轮,特朗普4:5希金斯;(2:4落后展开逆袭,末局59:65被单局逆转)

2016斯诺克里加大师赛,第3轮,特朗普4:2希金斯;

2016斯诺克欧洲大师赛,四分之一决赛,特朗普4:0希金斯;

2016斯诺克英格兰公开赛,四分之一决赛,特朗普5:1希金斯;

2016斯诺克冠中冠赛,小组决赛,特朗普4:6希金斯;(末局被单杆143零封)

2016斯诺克苏格兰公开赛,半决赛,特朗普5:6希金斯。(比赛最多5:1领先被逆转,末局39:66被单局逆转)


你会同意笔者以下几点总结:

1、 掩盖在特朗普整体战绩不太糟糕的外衣之下的是,他所取胜的基本都是无关紧要的小比赛,大的重要的比赛败绩鲜明;

2、 在一场比赛中,不管之前特朗普是以何等巨大的优势领先还是以何等微弱的劣势落后,两人但凡交战至决胜局,取胜的一方绝大多数时候总是希金斯;

3、 特朗普所输掉的绝大多数决胜局、末局都是被单局逆转;

4、 希金斯面对特朗普取得的不仅仅是简单的胜利,还包含了面对赛点连赢模式的超级逆转、先取赛点后即将被特朗普逆转时的经典反绝杀、比赛尾段关键赛局单杆破百的垂直打击、决胜局或末局令特朗普得分分别为36、37、38、39分的连续数列花式吊打……


欣赏精彩的比赛是一个层面,解读比赛内涵是一个层面,而以哲学思辨的态度去品味比赛之外的余音又是另一个层面。有三点不可否认:其一,特朗普在众多经典战役中对希金斯这个独有的个例对手无计可施,证明他在综合球力上确实不及希金斯,他的比赛风格、技战术体系有所缺陷都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他的斯诺克道路任重而道远,但同时也说明他有更大的进步空间;其二、希金斯作为70年代最高水平的代表之一,无论技战术水平、心理素质以及对比赛的解读和掌控都是顶尖的,但更高超的是对人性的认知与把握;其三,假以武道论斯诺克,特朗普练习的是罗汉拳等外家功夫,重招式、多刚猛,希金斯修的是九阴真经这般内家神功,自有绵绵真气在胸中。武功有相生相克,不同球手之间也的确会因为比赛风格和交手记录影响而发生同类现象,其内因依然在球之外,在比赛之外。

竞技体育的残酷性在于,每场比赛的结局必然是一家欢喜一家忧。成功者的心情都一样喜悦,而失败者的辛酸有几人相同?与胜利者紧紧挥舞的拳头相比、与观众争先恐后锦上添花的欢声笑语相比,失败者只能选择快步走出赛场。一身黑衣的特朗普从观众的视野中迅速消失了,而他自己心中失败的黑影又何时才能消散呢?无论多大的领先还是多小的落后,无论先发制人还是后来居上,无论疯狂轰炸还是耐心周旋,无论那胜利的果实曾经距离自己多么近在咫尺,最终自己吞下的却总是一枚苦果——他大概已经接近麻木了。此情此景,我想起南宋谢希孟有《卜算子》一阙将你从前待我心,付与他人可”,本意虽是写男女情爱,却恰和特朗普对希金斯的悲怆之心。

作为世界上最难的竞技运动,斯诺克的历史虽不见得多么悠久,但大浪淘沙几多英雄豪杰。乔·戴维斯作为祖师爷虽然传奇,毕竟归属于洪荒时代;阿历克斯·希金斯远去天堂,人间熄灭了那道怪异的飓风;史蒂芬·亨得利封杆遁迹,克鲁斯堡从此再无皇帝;史蒂夫·戴维斯功成身退,江湖少了点石成金的魔杖;吉米·怀特廉颇老矣,人民冠军的故事尚能流传何时;马克·威廉姆斯唯准不破的神奇,已然脆败于时间车轮的无情碾压……但如今的球坛还有一仙一巫,虽然煌煌岁月令他们已经难以同时甚至各自长时间保持满血状态,但却总能默契地你方唱罢我登场,至少其中一位勇立潮头捍卫前辈的光荣,令本该大放异彩的新生代球手们望洋兴叹。是的,他们一个被称为“火老师”,一个被称为“巫师”。两位老师门下的“学生”一届又一届,有的人却似乎一直看不到毕业的希望,哪怕是仅仅想寄希望于年龄的金手指,等你老了,让我辈争王称雄可好?可是这二位却用事实说话,NO,NO,就算老了,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以笔者愚见,新生代球员不需气馁,恰该心存敬畏。敬老师们仍以不惑高龄保持与青春少年们不遑多让的职业精神,难道不是球坛楷模吗?畏他们长期较高水准的竞技状态所潜伏的巨大危险,难道不足以催人自省,更加努力训练吗?这对某个或某几个倒霉“学生”来说或许不太走运,但对整个斯诺克运动的发展却是大有裨益的。

在新一轮朝阳重新升起的早晨,特朗普依然会匆匆赶去练球,日复一日,等待在下个赛场挥杆出击,这是所有职业球手的宿命。可以总结过去的教训,吸取过去的经验,但永远不可过分缅怀过去的痛苦,学会记住的同时并且忘记,这是所有快乐做人的必需修炼。希金斯呢?笔者注意到,他在苏格兰半决赛逆转特朗普后满脸通红掩面讪笑,显然他也为自己制造了特朗普的又一次惨案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并不需要为自己的“残忍”自责,他是惨案的“凶手”,更是成长之良师。当下一次、再下一次相逢时,二人仍将全力以赴,那是对自己和对手的最大尊重。而我们呢?我们至少该怀着感恩的心,回望曾经的经典,观赏未来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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